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树下的石桌还残留着蟹酿橙的香气。
往常这时候，蔺暮该笑着听她抱怨训练艰辛。
可今夜，少年只是沉默地拨弄着碗里的饭粒，偶尔应一声“嗯”。
“这些草药是为幽州准备的……”时怀葵第三次挑起话题，却见蔺暮突然按住太阳穴，指节泛白。
月光照亮他额角的薄汗，也映出那张与陛下相似的脸上不自然的潮红。
她伸手探去，掌心下的温度烫得惊人。
“你……在发热？”
少年愣了一下，随即扬起一个虚弱的笑，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：“没有吧……”
可当他的掌心贴上她的手指时，温差让他终于意识到问题。
“好吧，可能是在发热。”他轻描淡写地放下手，“但没关系，我回去睡一觉就好了。”
她蹙眉盯着他，目光里写满不赞同。
“我保证睡一觉就能好。”蔺暮强调，声音却比平时哑了几分，“我身体很棒的。”
棒到走路都在打晃？
“那我送你回去。”她看到他晃了两下终于站稳说道。
蔺暮想拒绝，却在看到她固执的眼神后叹了口气：“......好。”
蔺宅比他们这边的宅子更小点。
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，院内杂草丛生，唯有兵器架擦得锃亮。
两间小屋黑漆漆的，连盏灯都没点。
他带她走进其中一间，几乎是跌坐在硬板床上，闭着眼睛朝她摆手：“你回去吧，我明天就好了。”
声音越来越轻，像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。
她没有回答，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身离开。
脚步声渐渐远去，木门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
蔺暮在黑暗中松了口气，放任自己陷入昏沉的睡意。
睡一觉就好了……
像之前一样，睡上一觉就好了。
他这样想着，意识逐渐模糊，结果又被人唤醒。
药汁的苦涩在舌尖蔓延，蔺暮却觉得这苦味远不及记忆中的万分之一。
他幼时最隐秘的愿望，竟在此刻阴差阳错地实现了——有人为他熬药，有人守着他发热。
多讽刺。
那碗改变命运的汤药，他从未亲眼见过。
只从姑姑——前朝皇后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真相：先帝听信宠妃谗言，认定双生子会毁掉国运。
一碗虎狼药灌下去，却意外让他这个本该消失的“次子“活了下来。
“你哥哥替你承担了所有。”姑姑的手指梳过他幼时的发，“他的银发，他的病弱，都是保护你的代价。”
可谁又来保护哥哥呢？
他记得第一次偷溜进东宫的情形。
瘦弱的银发少年蜷缩在锦被里，咳得撕心裂肺。
而他的母后，他名义上的姑姑，皇后彻夜不眠地守在榻前，眼角还带着泪痕。
那夜他蹲在窗下，听着里面压抑的咳嗽声，第一次希望自己也能生病。
这样是不是就能分走母后的一丝目光？
可他的身体太健康了。
健康到能徒手翻过宫墙，能顶着暴雨练剑三个时辰，能在寒冬跳进冰湖，却换不来半碗汤药。
“蔺暮。”
冰凉的帕子盖在他的额头，将他从回忆中拉回。
眼前是少女担忧的脸，烛火在她眸中跳动，像是暗夜里唯一的星。
“药喝完了就睡吧。”她替他掖好被角，“我守着。”
多熟悉的话啊。
当年母后对哥哥说的，也是这句。
他突然抓住她的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：“为什么……”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，“为什么现在才来？”
话一出口就后悔了。
她在烛光下茫然地眨眼，显然不明白这个没头没尾的问题。
蔺暮松开手，自嘲地笑了笑：“……没事。”
窗外，一轮孤月悬在夜空。
他只是影子。
可当苦味再次漫上舌尖时，他发现自己正被她半扶起来，一勺温热的蜂蜜水递到唇边。
“去苦的。”她轻声说，“我加了枇杷露。”
月光透过窗纸，在地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。
蔺暮闭着眼，却清醒地感知着每一分每一秒的流逝。
额上的帕子从冰凉到温热，再被重新浸凉，周而复始。
她到底换了多少次水？
“起来把汗湿的衣服换了。”
他不动，假装睡熟。
“我知道你没睡着。”她的声音带着不容拒绝，“快点，等会又着凉了。”
被戳破的蔺暮只好睁开眼，盯着泛黄的窗幔发呆。高热让思绪变得迟缓，往事却越发清晰。
其实他是因为玄衣卫的密令所以才接近她的。
“快点快点。”
脚步声远去，门扉开合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
他想，果然还是走了。
其实他接近她都是有目的的，密令还锁在床底的暗格里，玄铁令牌上“天枢“二字朱红如血，是连玄衣卫统领都无权过问的最高级指令。
只与这个少女有关。
保护她。
保护她？
他其实更偏向于下达这个命令的人是想要监视她，以保护为名的监视。
于是他搬来在杜宅隔壁住下，不过出于善心救下那窝鸟，没想到正好撞上她，后面又在玄衣卫遇见了。
不在计划的相遇，但也好。
他和时怀葵朝夕相处，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少女，而她身上也的确有一些连他都看不透的秘密。
比如每月为万顺楼东家治病。
在她来京之前可没有听过万顺楼的东家有什么大病。
“……”
眼前的月光突然被遮挡。
去而复返的姑娘抱着一叠干净衣物站在床边，她手中是新的一盆冰凉的井水。
“换衣服，能听见吗？”
冰凉的帕子再次贴上额头，激得他一个激灵。
体温确实降了些，混沌的脑子也清醒几分。
蔺暮终于看向她，烛光下，姑娘的眼下泛着淡淡的青黑。
他慢吞吞地坐起来，接过那件素白中衣。
料子很软，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。
“你的？”嗓子还是哑的。
“我爹的。”她背过身去，“新的，没穿过，我没找到你的。”
换衣服的窸窣声在夜里格外清晰。当蔺暮系好最后一根衣带时，一碗冒着热气的粥递到了面前。
“吃完睡，真的要睡了。”
米粥熬得浓稠，里面还拌了切碎的青菜和肉末。
他捧着碗，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、带着某种豁然开朗的荒谬感跳了出来。
“小神医，你们家接受入赘吗？”
成为她家的一份子，名正言顺地守在她身边。
既能保护她，又能名正言顺地享受这份温暖。
那些需要探查的秘密？朝夕相处之下，还有什么能瞒过枕边人？
这简首是最完美的方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