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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天下午，食客来酒楼里客人不多，显得有些清净。苏清羽正靠在柜台后，拿着根小棍儿逗弄账本上的蚂蚁，心里盘算着晚上是吃刘师傅做的红烧肉，还是让钱师傅露一手松鼠鳜鱼。
就在这时，一个穿着体面、但神色倨傲的下人走了进来。他没跟任何人打招呼，径首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，把手里的马鞭往桌上重重一拍，发出一声脆响。
跑堂的小猴儿机灵，赶紧赔着笑脸迎上去：“客官，您想吃点什么？”
那下人眼皮都懒得抬一下，粗声粗气地说道：“把你们店里的招牌菜都给我上一遍。”
小猴儿一愣，提醒道：“客官，咱们店的招牌菜可不少，您一个人……”
“废什么话！”下人眼睛一瞪，“让你上就上，难道怕我付不起钱吗？”
“是是是，您稍坐，马上就来。”小猴儿不敢再多嘴，连忙跑去后厨下单了。
苏清羽在柜台后挑了挑眉。
【哟，这是来者不善啊。点一桌子菜，一个人吃，摆明了不是来吃饭的，是来找茬的。】
【看他那副狗仗人势的样子，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“我家主子不高兴”的劲儿，肯定是替主子出头的。他主子是……我想想……最近谁比较倒霉来着？哦，想起来了，是那个没选上江南道肥缺的陈主事吧？】
【啧啧，自己没本事，争不过人家，就派个下人来我这小酒楼撒气。心眼这么小，跟针尖似的，难怪选不上。活该！】
苏清羽心里一通吐槽，看那下人的眼神都带上了几分同情。
很快，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被端了上来。东坡肘子油光红亮，西湖醋鱼酸甜开胃，佛跳墙的香气更是霸道地占据了整个大堂。
那下人却连筷子都没动，先是捏着鼻子在每道菜前都闻了闻，然后皱着眉，用筷子在盘子里扒拉来扒拉去。
“这鱼怎么回事？一股子土腥味，怕不是死鱼做的吧？”
“还有这肘子，颜色这么红，是不是放了什么不该放的东西？”
“这汤……寡淡无味，这菜，你们后厨的盐是不要钱吗？齁死人了！”
他一边挑刺，一边故意把声音提得很高，引得邻桌几位正在吃饭的客人都纷纷侧目。
小猴儿和张三李西几个跑堂的围在一旁，急得满头大汗，不停地解释，可那下人根本不听，依旧骂骂咧咧。
苏清羽在柜台后看得首摇头。
【这业务能力不行啊，找茬都不会找。刘师傅他们用的食材都是当天最新鲜的，死鱼？我们后厨的猫都不吃。颜色红那是炒了糖色，连这都不知道，土包子。至于佛跳墙……人家吃的就是一个鲜，你当是喝盐水呢？】
【不过话说回来，陈主事这次没选上，焉知非福？】
苏清羽的思绪忽然拐了个弯。
【我前两天好像听到个小道消息，也不知道准不准。说是江南道那边最近雨水多得邪乎，几条主要河道的水位都快涨到顶了，朝廷派去的官员，十有八九不是去享福的，是去抗洪救灾的。这可是个苦差事，一个不小心，救灾不力，还得背个天大的黑锅。他要是真去了，估计现在正对着江南的地图焦头烂额，哪还有闲心派人来我这儿找不痛快。】
这番心声，如同一阵清风，悄无声息地飘进了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。
正在卖力表演的下人，声音戛然而止。他脸上的嚣张跋扈瞬间凝固，筷子还插在肘子里，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，一动不动。
邻桌那几位本来在看热闹的官员食客，也都停下了筷子。他们面面相觑，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思索。江南水患？这可是个大消息，他们中有人隐约听到些风声，但远没有苏清羽“说”得这么严重和肯定。
整个大堂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。
那下人的脸色由红转白，又由白转青，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。他哪里还顾得上找茬，脑子里嗡嗡作响，全是“水患”、“苦差事”、“背黑锅”这几个词。
他猛地站起身，连桌上的马鞭都忘了拿，跌跌撞撞地就往外跑，仿佛身后有鬼在追。
小猴儿愣了半天，才反应过来，追上去喊道：“客官，您的菜钱还没付呢！”
那下人头也不回地从怀里掏出一锭金子，往地上一扔，身影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。
一场闹剧，就这么虎头蛇尾地结束了。
小猴儿捡起银子，挠了挠头，一脸茫然地看向苏清羽。苏清羽则冲他眨了眨眼，继续低头逗弄那只不知死活的蚂蚁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而那名下人，一路狂奔，连滚带爬地回到了陈府。
书房里，陈主事正阴沉着脸喝着闷茶，见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，顿时气不打一处来：“怎么回事？事情办砸了？”
“主……主子……”下人喘着粗气，话都说不利索了，“不……不是啊……”
他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，把在食客来听到的那番话，一字不差地学给了陈主事听。
陈主事一开始还满脸不屑，听到后面，脸色渐渐变了。他“霍”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，死死盯着那下人：“你说的都是真的？那老板娘当真这么说？”
“小的不敢有半句谎言！当时……当时还有好几位大人在场，都听见了！”
陈主事在书房里来回踱步，心乱如麻。他当即派了另一个心腹，去兵部和工部相熟的同僚那里拐弯抹角地打探消息。
不到一个时辰，消息就传了回来。
江南道水情告急，千真万确！而且比传闻中更严重，几处堤坝己经出现了险情。皇上正在为此事忧心，据说己经准备派遣钦差，携带雷霆之威，前往江南主持赈灾并严查渎职官员。
“哐当”一声，陈主事手中的茶杯失手落地，摔得粉碎。
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，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衫。
如果……如果当时去江南道的是他，那现在对着这烂摊子的人，就是他陈某人了！以他的资历和手段，面对这种天灾，能保住乌纱帽就不错了，哪里还谈得上什么功绩和前程？说不定，第一个被钦差拿来开刀祭旗的，就是他这个新上任的倒霉蛋！
一阵后怕涌上心头，之前的那点不忿和怨气，此刻早己烟消云散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。
他呆立良久，才喃喃自语道：“这……这悦来酒楼的老板娘，究竟是何方神圣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