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入书架
北京的初雪裹挟着砂砾般的冰碴，在暮色里织成细密的银网。胡同口的槐树垂着沉甸甸的枝桠，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，混着远处冰糖葫芦商贩的吆喝，在 "夜归人酒吧" 斑驳的木门上撞出细碎回响。曹飞抖落肩头的雪粒，帆布鞋碾过结冰的青石板，鞋底与地面摩擦出刺耳的声响。
推门刹那，暖黄的灯光裹着威士忌的醇香扑面而来。曹飞的目光却如被磁石吸附，死死钉在吧台后 —— 陈沫正半弯着腰擦拭高脚杯，深蓝色领带松垮地挂在颈间，末端垂在黑色围裙上，随着动作轻轻摇晃。那抹藏蓝刺得他太阳穴突突首跳，今早翻遍出租屋每个角落都不见踪影的旧领带，此刻竟系在陈沫修长的脖颈间，布料内侧隐约露出林夏当年绣的歪扭字母 "CF"。
"老样子？" 陈沫抬头时，玻璃杯与吧台碰撞出清脆的声响。他垂眸调酒的瞬间，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阴影，鼻梁高挺的轮廓在暖光里镀着金边。曹飞盯着他喉结滚动的弧度，突然想起大二篮球赛结束，陈沫也是这样仰头喝水，汗水顺着脖颈滑进领口。"客户临时约见，顺手拿的。" 陈沫转身时，领带扫过身后的酒瓶，琥珀色的威士忌在玻璃瓶中泛起涟漪，倒映出他刻意绷紧的下颌线。
后厨传来老李剁肉的闷响，刀锋与案板的撞击声混着孜然香气弥漫开来。小吴捧着热毛巾跑出来，瞥见曹飞阴沉的脸色，又缩着脖子退了回去。曹飞扯松领口的旧领带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里，往事突然翻涌：大三那年社团招新，陈沫也是系着这条领带来帮他站台；林夏踮着脚帮他整理领带，指尖残留的茉莉香至今萦绕在记忆里；而此刻，同样的领带却让他胃部泛起尖锐的灼痛。
"喝什么？" 陈沫把威士忌推过来时，刻意错开了眼神。冰块坠入杯中的脆响里，曹飞突然伸手攥住那抹藏蓝，力道之大让陈沫踉跄着撞向吧台。"这是我的。" 他的声音贴着对方耳畔，温热的呼吸扫过陈沫泛红的耳垂。调酒器里未摇匀的酒液泼出来，在领带上晕开深色的痕迹，像极了他此刻翻涌的情绪。陈沫喉结滚动，被拽得前倾的身体在吧台上压出一道阴影，两人的倒影在威士忌酒液里重叠又扭曲。
大周叼着烟从后厨探出头，看见这暧昧的姿势吹了声口哨："小两口吵架呢？" 曹飞猛地松手，陈沫倒退半步扶住酒瓶，掌心在玻璃表面蹭出细密的水雾。"洗干净还你。" 他转身时，领带末端擦过曹飞手背，凉意却比窗外的雪更刺骨。曹飞盯着他消失在储物间的背影，突然想起昨夜醉酒后，有人替自己盖毯子的温度 —— 那温度此刻正顺着领带的触感，灼烧着他的神经。
储物间的门被重重甩上，陈沫抵着斑驳的铁门大口喘气。指尖残留的温度灼烧着皮肤，他扯下领带攥在手心，布料上的褶皱里还沾着曹飞的古龙水味道。墙角的纸箱突然传来响动，周薇抱着新到货的酒杯探出头："陈哥，你脸好红！" 她的目光落在领带上，突然捂住嘴："这不是曹哥昨天找了一晚上的......"" 够了！" 陈沫的声音在狭小空间里回荡。他把领带塞进抽屉最底层，金属拉手撞出闷响。周薇缩着脖子退出去，关门时瞥见陈沫蹲在地上，头埋进膝盖，肩膀微微颤抖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，细碎的冰晶敲打在气窗上，混着他压抑的呜咽，渐渐被酒吧里的喧闹声吞没。
吧台前，曹飞盯着杯中的冰块融化，水痕在木质台面蜿蜒成扭曲的线条。他想起入狱前最后一次约会，林夏也是这样盯着他的领带发呆，说上面沾着陌生的香水味。此刻陈沫重新出现时，颈间己经换回素色棉布巾，苍白的皮肤下青筋隐约可见。"要加冰？" 他的声音平淡得像块冷铁，却在曹飞伸手接酒杯时，刻意避开了所有肢体接触。调酒器的摇晃声里，曹飞注意到陈沫指节泛白，冰块撞击金属的声响格外刺耳。
深夜打烊后，雪己经积了半尺厚。陈沫蹲在胡同口刷领带，刺骨的冷水让手指很快失去知觉。他盯着污渍一点点被冲刷，突然想起大学时替曹飞洗衬衫的场景。那时少年的领口总是沾着钢笔水，他蹲在宿舍水房，用牙刷一点点刷去墨迹，看阳光透过晾衣绳在曹飞的白衬衫上跳跃。而现在，这条领带却成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利刃。污水混着雪水在青石板上蜿蜒，将他的倒影切割成碎片。
"发什么疯？" 曹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陈沫慌忙把领带藏到身后，指缝间渗出的水在雪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。曹飞夺过领带，布料还在往下滴水，冰凉的触感让他皱眉："这么冷的天......" 话没说完，他突然注意到陈沫冻得发紫的指尖，那些因为常年调酒而布满细小伤口的皮肤，此刻正因为低温而泛着诡异的青白。
陈沫想抽回手，却被曹飞死死攥住。体温透过掌心传来，让他几乎要落下泪来。"进屋烤火。" 曹飞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，拽着他往酒吧走。身后的雪地上，两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很快被新雪覆盖，只留下领带在风中摇晃，未干的水渍凝结成细小的冰晶，折射着路灯微弱的光。
储物间里，老李默默往火炉添了块煤，火苗窜起时照亮陈沫通红的眼眶。曹飞把烤得温热的毛巾扔过来，转身时从抽屉里翻出条新领带："明天面试用这个。" 深蓝色的布料带着包装纸的折痕，标签还未撕下。陈沫盯着那抹藏蓝，喉咙发紧："你买的？"" 顺手。"曹飞别过脸，耳朵尖泛起可疑的红。他突然想起在监狱时，陈沫每月寄来的包裹里，总会夹着不同颜色的领带图案，说是" 帮你留意新款 "。那时他把图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，现在却鬼使神差地在商场驻足。
火炉里的木柴突然爆裂，火星溅在陈沫手背，他却浑然不觉，只是死死盯着曹飞的侧脸。曹飞的喉结上下滚动，伸手去调整火炉通风口的瞬间，袖口滑落露出内侧的疤痕 —— 那是为保护林夏与人打架留下的。陈沫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血腥味在口腔弥漫，却比不上心里的钝痛。
周薇抱着酒瓶经过，透过虚掩的门缝看见两人的剪影。曹飞的手悬在陈沫肩头，犹豫片刻后，轻轻拍了拍他的背："别冻着。"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陈沫闭上眼，睫毛上未落的泪掉进围巾里。门外的雪还在下，胡同里的积雪己经没过脚踝，而 "夜归人" 酒吧的暖光，正透过雕花窗棂，将两个身影的轮廓融在一起，模糊了界限 —— 却融不化陈沫心里，那道用十年光阴凝结的冰墙。他知道，这条崭新的领带，不过是又一层小心翼翼的伪装，包裹着永远无法说出口的秘密。
曹飞起身时带起一阵风，吹得火炉里的火苗摇晃不定。"早点休息。" 他的声音在转身瞬间变得沙哑，推门时带起的雪粒扑在陈沫脸上，冰凉的触感混着温热的泪水，顺着脸颊滑进衣领。陈沫盯着那道深蓝色的背影消失在雪幕中，终于崩溃般捂住脸，压抑的呜咽声在寂静的储物间里回荡，与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交织成一曲无人倾听的悲歌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