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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男子沙哑绝望的质问，如同无数根冰冷的针，狠狠扎进里昂的心脏。
他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，每一个音节都充满了对这个崩坏世界的控诉。
里昂看着他，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，那双充斥着血丝与疯狂的眼睛。
他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，发不出半点声音。
他能说什么？
说这是一场阴谋？
说一种可怕的病毒正在吞噬这座城市？
这些冰冷的真相，对一个刚刚目睹女儿变成怪物，即将失去一切的父亲来说，除了更添绝望，又能有什么用？
里昂下意识地侧头，看向不远处的艾达·王。
停车场分别时的戏谑与轻松早己荡然无存。
艾达依旧静静地站在那里，面无表情。
她那身鲜红的旗袍，在这昏暗压抑的枪械店里，像一团沉默燃烧的火焰，妖异，却又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冰冷。
雨水打湿的黑发贴在她的脸颊，几缕水渍顺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滑落。
她的眼神，没有丝毫波澜。
仿佛眼前这撕心裂肺的一幕，不过是她漫长生涯中又一出司空见惯的悲剧。
默不作声。
里昂的心，一点点沉了下去。
“她才十岁啊……”
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，己不复刚才的歇斯底里，转而变成一种令人心碎的呜咽。
他松开了紧抓着里昂衣领的手，身体晃了晃，险些跌倒。
他看着怀中那小小的，正在发出低沉嘶吼的身体。
“她以前……最喜欢洋娃娃，最喜欢我给她讲睡前故事。”
“每天早上都会跑过来，亲我的脸颊，叫我起床。”
“她可是我的小天使……”
男人的声音哽咽着，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。
他低头，用自己布满胡茬的脸颊，轻轻蹭着女儿冰冷而僵硬的额头。
“我的小天使……”
说到这里，他再也控制不住，积压在胸腔中那股巨大的悲痛如同决堤的洪水，轰然爆发。
男人抱着女儿，蹲在冰冷的地面上，嚎啕大哭。
那哭声，绝望，无助，充满了撕心裂肺的痛楚。
像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困兽，发出的最后哀鸣。
枪械店内，除了他悲恸的哭声，只剩下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，还有小女孩艾玛喉咙里那不祥的“嘶哈”声。
里昂的心，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，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难以言喻的酸楚。
他见过死亡，见过惨状。
但从未有哪一次，像现在这样，让他感到如此的无力，如此的……压抑。
就在这时，被男人紧紧抱在怀里的小女孩艾玛，身体忽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。
她那双浑浊空洞的眼睛，茫然地转动着，似乎在努力聚焦。
然后，她微微侧过头，看向男人身后那片空荡荡的，被阴影笼罩的角落。
“妈……”
一个极其微弱，却又清晰可辨的音节，从她那己经开始变色的嘴唇间，艰难地吐露出来。
“妈……妈……”
那声音，稚嫩，沙哑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，残存的依恋。
男人的哭声戛然而止。
他猛地抬起头，难以置信地看着怀中的女儿。
“艾玛？”
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。
小女孩艾玛没有看他，依旧望着那个空旷的方向，嘴里含糊地叫着。
男人像是明白了什么。
他的脸上，一瞬间闪过无数种复杂的情绪。
有痛楚，有不舍，有绝望，但最终，都化为一种令人心悸的温柔。
他重新将女儿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妈妈睡着了，宝贝……”
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，带着浓重的鼻音，却又异常轻柔。
“妈妈太累了，她睡着了。”
他一下一下，轻轻拍着女儿的背。
“知道吗……”
“爸爸现在……也要哄你睡觉了，好吗？”
他的眼泪，无声地滑落，滴在女儿冰冷的发丝上。
小女孩艾玛似乎感受到了父亲的悲伤，她那僵硬的身体微微动了动。
嘴里发出一阵阵细微的“呜呜”声，像是在回应，又像是在表达着某种无法言说的痛苦。
男人深深吸了一口气，那口气息中，充满了雨水的湿冷，与血腥的铁锈味。
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，那动作，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。
然后，他小心翼翼地抱起女儿，那姿势，如同在呵护一件世间最珍贵的宝物。
他缓缓站起身，朝着枪械店内部那扇虚掩的小门走去。
每一步，都显得无比沉重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
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里昂向前迈了两步，想要说些什么。
他的喉咙像是被滚烫的铁水浇灌过一样，灼痛，干涩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。
看着那个绝望的父亲，抱着他即将彻底失去的女儿，走向那扇未知的门。
男人走到了门边。
他停下脚步，慢慢转过身。
那双通红的眼睛，死死地盯着里昂，然后又扫过一旁面无表情的艾达。
眼神中，没有了之前的疯狂与质问。
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，深入骨髓的悲凉与愤怒。
“你们走吧……”
他的声音嘶哑，却异常平静，平静得让人心慌。
“让我们父女两……独处一会儿……”
说完，他不再看他们。
“砰！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那扇木门，被他用尽全身力气，狠狠地关上了。
仿佛要将这个残酷的世界，彻底隔绝在门外。
枪械店内，再次陷入一片死寂。
只剩下窗外冰冷的雨声，依旧不知疲倦地敲打着这个破碎的世界。
里昂长长地，无声地叹了口气。
胸腔中那股翻腾的压抑与悲愤，几乎要将他撕裂。
他转过头，看向艾达。
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戏谑与从容的眼眸中，此刻也蒙上了一层显而易见的阴霾。
亦或许不是阴霾。
那是一种他看不懂的，深不见底的平静，平静得近乎冷酷。
“我告诉你！”
里昂的声音压得很低，却带着一种抑制不住的怒火，像是一头受伤的野兽在低吼。
“不把真相告诉我，是一回事！”
他上前一步，逼近艾达。
“还要瞒着他！”
他的手指，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。
“他有权知道！他有权知道他的女儿，他的城市，到底发生了什么！”
艾达静静地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，在她鲜红的旗袍前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。
就在这时。
“砰！”
一声沉闷却清晰的枪响，从那扇紧闭的木门后传来。
那声音，像是一把重锤，狠狠砸在了里昂的心上。
他的身体猛地一僵。
紧接着。
“轰隆——！！！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，从远处的街道猛然传来。
整个枪械店的地面，都似乎随之震动了一下。
窗户上那些残存的玻璃碎片，发出“哗啦啦”的刺耳声响。
爆炸声！里面还夹杂着门内再次响起的枪声！
里昂的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的目光，猛地从艾达的脸上移开，死死地盯住了那扇刚刚传来枪响的木门。
寂静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门后，再也没有了任何声音。
没有了男人的哭嚎，没有了女孩的嘶吼。
一切，都归于虚无。
里昂的牙齿，狠狠地咬在了一起，发出“咯咯”的轻响。
他的手，紧紧地握成了拳头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怆与愤怒，在他的胸腔中疯狂燃烧。
他的眼神，在一瞬间，变得无比坚定。
那种坚定，是经历了极致的痛苦与绝望之后，涅槃重生的坚决。
他再次看向艾达，那目光，如同两把出鞘的利刃，锋利，而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志。
“我一定要找出真相！”
他的声音，不再是之前的低吼，而是变得异常清晰，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。
“阻止这个罪魁祸首！”
他深吸一口气，雨水冰冷的腥气灌入他的肺中，却丝毫无法冷却他内心的火焰。
“就是为了帮助像他这样的人！”
“我才会成为一名警察的！”
这不仅仅是一个承诺。
更像是一个在绝望中重新点燃的，属于里昂·S·肯尼迪的誓言。
艾达·王默默地看着他。
看着他那双因为愤怒与决心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。
几秒钟后。
她缓缓地，走到了里昂的身边。
两人并肩而立。
她抬起头，那双深邃的眼眸，在昏暗的光线下，第一次如此清晰地，映照出里昂的身影。
“我的任务，”她的声音依旧清冷，却少了几分之前的疏离，多了一丝郑重，“是彻底瓦解保护伞公司。”
里昂的心头微微一震。
保护伞公司。
安布雷拉。
本·贝特鲁奇的录音中，那个让他感到不祥的名字。
原来，艾达的目标，从一开始就是这个庞然大物。
艾达微微摇了摇头，雨水从她额前的发丝滑落，滴落在她高挺的鼻梁上，然后又顺着鼻尖滚落。
“可能有去无回。”
她的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。
但里昂能听出，那平淡之下，潜藏的巨大风险与决心。
里昂也看着艾达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湖水，神秘，危险，却又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力。
“只要能拯救这座城市……”
他的声音，同样坚定。
“我不在乎……”
冰冷的雨，依旧在窗外下着，敲打着残破的街道，溅起无数细小的水花。
枪械店内，昏暗而压抑。
他们看着彼此。
然后，几乎是同时。
两人的嘴角，都勾起了一抹微笑。
相互点了点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