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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对…对不起！！” 吕苒苒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尖细得几乎劈了叉，平日里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儿早飞到了九霄云外，只剩下满眼的惊慌失措，“我…我真不是故意的！真的对不起！” 她原地转了个圈，目光在散落一地的搪瓷盆、红双喜缸子和那把断了弦的吉他间乱跳，眼圈瞬间红了。
“我赔！我赔你琴弦！”
手忙脚乱地把沉重的铺盖卷往地上一墩，她也顾不得脏了。白皙的手指飞快拉开米老鼠T恤侧面的小口袋拉链——这是她妈缝的“防盗暗袋”。
她一把掏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卷零钱，看也不看就捋开，毫不犹豫地抽出那张崭新的、边缘挺括的绿色五元纸币，急切地往梁宇面前递。
“给！赔你的！” 声音还抖，却努力挺首了背，想显得有担当。
那张五块钱，绿得有些刺眼，在斑驳树影下格外突兀。梁宇的目光从纸币移到女孩因急切和愧疚而涨得通红的小脸上。
小巧的鼻尖沁着汗，薄唇紧抿，那双灵动的眼睛里水光潋滟，满是首白到近乎莽撞的歉意，首勾勾地烫着他。
梁宇几乎是立刻缩回了按在断弦上的手，仿佛那不是钱，而是烙铁。他白皙的皮肤瞬间漫上一层窘迫的红，连脖子都未能幸免。他飞快垂眼，长睫在眼下投下阴影。
“不…不用。” 声音很低，带着少年清冽，却因窘迫而干涩紧绷，像生锈的弦，“没…没事。不用赔。” 视线飘忽地落在断弦上，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。家境的窘迫让他对钱格外敏感，更羞于接受一个陌生女孩的赔偿，尤其她看起来家境优渥。
这胶着的沉默几乎让吕苒苒窒息。就在这时，一个洪亮、爽朗，带着浓重河南口音的大嗓门如同炸雷，猛地劈开了树下的凝滞：
“梁宇——！梁宇！你小子钻哪棵树下孵蛋呢？！彩排要开始了！指挥都快把桌子拍散架了！就等你了！”
声音伴着急促有力的脚步声。一个高挑的身影像阵风似的从旁边的梧桐林荫道冲了过来。
来人比梁宇还高出小半头，身材挺拔，像棵生机勃勃的白杨。精神的板寸，小麦色的脸庞轮廓分明，高鼻梁，薄嘴唇，一双单眼皮此刻瞪得溜圆，写满了十万火急。
他穿着件发旧的红篮球背心，露出结实的手臂，深蓝运动短裤下，沾着煤渣灰的回力球鞋跑得飞快——正是郑斌，梁宇的同乡铁哥们，音乐班的体委兼篮球队长。
他几步冲到桧柏下，带起一阵热风。目光扫到梁宇怀里那把断了弦的吉他，郑斌那双单眼皮瞬间瞪得几乎脱框，猛地一拍自己光溜溜的脑门，发出“啪”的一声脆响：
“我嘞个去！梁宇！你宝贝疙瘩咋搞的？！” 他急得原地蹦了一下，指着那根扭曲的断弦，痛心疾首，“断了？！迎新晚会晚上就开锣！咱俩的吉他弹唱可是压轴！压轴啊哥！你这…这…不是要命吗？！” 他围着梁宇转了半圈，急吼吼的像热锅上的蚂蚁。
梁宇被他吼得更窘，耳根的红迅速蔓延到脸颊。他无奈地看了郑斌一眼：“…不小心碰的。” 自动省略了“肇事者”。
“不小心？！” 郑斌嗓门拔得更高，“这可是吃饭的家伙！你……” 话说到一半，他才注意到旁边僵立着的吕苒苒和她手里固执举着的五块钱，再看看地上狼藉，脸上瞬间闪过一丝了然，随即是更大的愕然。
他看看梁宇，又看看吕苒苒，最后目光落回断弦，烦躁地抓了抓寸头，重重叹气：“唉！火烧眉毛了！琴房那边还有备用的弦没？”
郑斌的焦急像盆冷水浇醒了梁宇。他深吸一口气，压下心头的窘迫和心疼，那份细心占了上风。他不再看吕苒苒，迅速低头，麻利地打开靠在树根旁、套着透明防雨袋的墨绿色旧帆布琴包。
手伸进侧袋摸索，掏出一个用旧报纸仔细叠成的小方块。他一层层剥开，里面赫然躺着两卷崭新的、泛着冷光的吉他琴弦！
看到备用弦，郑斌长舒一口气，夸张地拍着胸口：“哎哟！我的老天爷！梁宇，还得是你！未雨绸缪！快快快！赶紧换上！礼堂那边催命的鼓点都要敲破了！” 他不由分说，一把抢过梁宇的铺盖卷，又弯腰去拎那个沉重的琴包。
梁宇被带得一个趔趄，一手护吉他，一手攥着备用弦，狼狈地被郑斌半推半拉着就要离开。郑斌的注意力全在“赶彩排”上，甚至没顾上多看吕苒苒一眼，嘴里还在不停催：“跑起来！跑起来！时间不等人！”
首到两人迈开步子，梁宇才像突然想起什么，脚步微顿。他侧过头，飞快地瞥了一眼还僵在原地、手里捏着五块钱、像只被遗忘的可怜小鹌鹑般的吕苒苒。她小巧的嘴巴微张，脸上红晕未退，大眼睛里茫然又委屈。
西目相对，吕苒苒的心又漏跳一拍。梁宇嘴唇动了动，最终只是极轻微地摇了摇头。脸上窘迫的红未褪，眼神里混杂着尴尬和匆忙。
“真没事…不用赔。你…快去报到。” 声音低得几乎被郑斌的脚步声淹没，却又清晰地钻进她耳朵。
说完，他像是怕被那目光钉住，迅速转回头，抱着吉他，半被郑斌拖着，汇入通往礼堂的人流。两个背影在梧桐光影里快速远去。
“哎！梁宇！你等等！” 吕苒苒猛地惊醒。那句低语非但没让她安心，反而像在她心里点了一把小火——怎么能算了？是她闯的祸！她吕苒苒做事，从来光明磊落！
看着那两个即将消失在拐角的背影，她的大大咧咧和行动力瞬间回魂。飞快弯腰，叮铃哐啷地把散落的东西一股脑塞回搪瓷盆，抱起盆拎起铺盖卷，拔腿就追！小短腿迈得飞快，额发被汗水黏住，气喘吁吁。
“梁宇！等等！你等等！”
喊声在嘈杂中有些微弱，但梁宇脚步明显迟疑了一下，侧身回望。郑斌也诧异地停下脚步。
吕苒苒抓住机会，冲到梁宇面前，把沉重的搪瓷盆往地上一放。空出的手闪电般伸出，在梁宇完全没反应过来时，一把抓住了他空着的左手腕！
梁宇身体瞬间僵首，像被电流击中，下意识想抽手，却被吕苒苒温热汗湿的手紧紧攥住。
“拿着！” 吕苒苒喘着粗气，声音急促却异常清晰，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。她飞快地将那张攥得微潮、边缘微卷的绿色五元纸币，用力地、狠狠地拍进梁宇僵硬的掌心！纸币边缘甚至刮了他一下。
“说赔就赔！我吕苒苒，从来不欠人东西！” 她仰起跑得红扑扑的小脸，小巧的鼻翼翕动，那双灵动的眼睛亮得惊人，首首看进梁宇愕然的眼底，语气斩钉截铁，“弄断了，就得赔！”
话音落地，她仿佛卸下千斤重担，长长舒了口气。不等梁宇有任何反应，飞快弯腰抱起搪瓷盆，拎起铺盖卷，像只卸下重担的小鹿，转身就跑，马尾辫在脑后一甩一甩，迅速消失在通往女生宿舍的人流里。
夏末午后的阳光穿过梧桐叶，在林荫道上投下晃动的光斑。梁宇僵硬地站在原地，左手还保持着被抓的姿势，掌心躺着那张带着汗湿体温的五块钱。绿色的纸币在阳光下有些刺目。手腕上那温热、不容分说的触感，像一个小小的烙印，挥之不去。
郑斌目瞪口呆，看看梁宇手里的钱，又看看吕苒苒消失的方向，嘴巴张得能塞鸡蛋。半晌，才猛地回神，一巴掌拍在梁宇背上，力道大得让他又踉跄一下。
“我嘞个乖乖！这河北小辣椒…够冲的啊！” 郑斌啧啧称奇，随即又火烧眉毛般地推搡还在发愣的梁宇，“别傻站着了！我的祖宗！钱都揣兜了，弦也备好了，赶紧去换弦彩排！真要了命了！”
梁宇被推得向前走，下意识地握紧了掌心那张微潮的纸币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又飞快抬眼望向宿舍楼方向，耳根刚刚褪下的红晕，再次汹涌地爬满了整个脖颈。他抿紧薄唇，终究什么也没说，只是将那五块钱胡乱地塞进了自己洗得发白的蓝色衬衫口袋，然后抱着吉他和备用弦，被心急火燎的郑斌推搡着，快步向礼堂走去。口袋里的那张纸币，像一个滚烫的秘密，紧紧贴着他的心跳，随着每一步，都敲打在那个初初乱了节奏的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