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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从小就被继母和阿爸磋磨，我就像一匹野马，只要有点风吹草动，我撒腿就跑，造就了我不负责任的性格，也造成了我一生的悲哀。
我开始悄悄留意街道的路线，为逃跑计划精心准备。一旦有机会。我绝不放过，领工资的第二天，机会来了。大姑子请假去和她老公约会，毕竟两口子长期分开，都想赶紧见上一面。我瞅准这个空当，麻溜地收拾好行李，在工友们惊讶的目光里，离开宿舍，头也不回地踏上了我心心念念的行程。这回我兜里有钱，心里头不慌。在那些老旧小区里，我找了间租金便宜的房子租下，走在热闹的街上。还顺手牵羊搞了辆崭新的自行车。
打那以后，我每天骑着这辆自行车满大街晃悠，就盼着能找到挣钱的法子。期间，我也没忍住顺了不少衣服。换上新衣服，我感觉自己又从一个少妇变回了青春洋溢的少女。
晃荡的时候，我发现每天晚上热闹的五马街，有一群人拿着木箱坐在那儿，招呼那些穿着光鲜的俊男靓女擦皮鞋。我观察了好几个晚上，发现这行挺挣钱。我就凑过去和他们闲聊，认识了李晟。他二十五六岁，高高大大，人长得帅气，还特别阳光。晚上，他就在繁华街道上擦皮鞋。可别小瞧擦皮鞋这活儿，那时候，这可是挺挣钱的营生。一块多钱的鞋油，挤上牙膏那么一丁点，就能挣两块钱。运气好的时候，一晚上能挣一百多块。想想我在皮鞋厂一个月才才三百块工资，累死累活的。这擦皮鞋一晚上挣的比我一个月还多。
那时候的温州五马街繁华无比，满大街都是俊男靓女，人人脚上都蹬着昂贵皮鞋。我心动了，也跟着李晟干起擦皮鞋的活儿。可我天生不擅长主动招呼客人，挣的钱没他们多。但每天能有五六十块，我也知足了，时间一长，还攒下不少钱。
这段时间，大姑姐和她老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，满世界找我。可我白天基本都在睡觉，晚上才出门，他们每次都扑个空。
我擦皮鞋的技术都是李晟教的。可别小看这擦皮鞋，这里头也分帮派。不是他们一伙的，根本不敢在热闹地段擦皮鞋。所以他们都划分了地区，各干各的，倒也相安无事，那架势就跟黑社会争地盘似的。有李晟照应我，没人敢欺负我。后来我才知道，最开始流行擦皮鞋就是李晟搞起来的，所以那些人都挺尊敬他，都喊他大哥。说实在的，我打心底崇拜他。他有文化，身上总有股许文强的范儿，还比许文强长得帅。可能就因为这样，我成天跟在他屁股后头，他走到哪儿我跟到哪儿。也因为他，别人对我也客客气气的，我心里头那叫一个得意，就跟小人得志似的。也许是原生家庭的原因，我一点责任感都没有。自从离开那个家，我连自己儿子都不想，就好像那不是我生的。那天晚上。我正在揽客，擦皮鞋。满世界苦苦寻找我的大姑姐。寻到了五马街。我被他抓了个正着。他苦苦哀求。我跟他回安徽。我就像那脱缰的野马。怎么可能回去，大姑姐。见劝不动我。情急之下。和她老公。上来就抓我。我扭头就往李晟那边跑。李晟喊了一帮人，把他俩围了起来。狠狠的警告他们别再来骚扰我。从那以后，无奈的大姑姐和她老公。就像打败的公鸡。灰溜溜的走了。再也没来过。打这以后，李晟在我心里就跟神似的。我们很快就住到了一起。他知道我的过去，不但不嫌弃，还更疼我了。他亲昵地给我取了个名字——馨儿，说这名字寓意着我能有个温馨的家。就这么着，我以馨儿的身份在温州安定下来，日子过得又开心又幸福。我再也不用偷偷摸摸、担惊受怕被人追着跑了，能靠自己双手挣钱，给自己买漂亮衣服，脸上也慢慢有了笑容。李晟常常看着我，温柔地说：“原来你笑起来这么可爱，你知道吗？你笑的时候脸上有个小酒窝，特别漂亮。”我们经常去山上散步，他还特意给我买了个小巧的索尼随身听。我们一起听张学友深情的《吻别》，毛宁悠扬的《涛声依旧》，不过我最爱听的还是邓丽君那温柔的歌声。我们也会骑着自行车去乡下玩，感受大自然的美好。
温州发展得越来越快，擦皮鞋的价格从两块涨到了五块，我们收入也越来越多。李晟决定带我回他安徽老家见见他父母。那时候的交通并不发达。李晟。但我坐的轮船。从温州到上海。那是我第一次坐船。那船可真大。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大海。海水并不是我想象中的蓝色。甚至觉得他是有点发黑的深蓝色，我心里升起了一种恐怖感。我紧紧的抓住李晟的手。仿佛那船就要翻了到了上海。辗转了大客车。一路长途颠簸。跟随李晟来到了安徽某个小镇。夕阳西下时。回到了他的村庄。
他父母是老实巴交的农民，看到他带着我回来，脸上没啥高兴的样子。还背着我，偷偷训了他一顿。后来我才知道，前两年他父母就给他定了门亲事，彩礼都给了。就因为这几年他在外面闯荡，死活不肯回家结婚，这婚事才一首拖着。他父母觉得我是外地人，不靠谱，怕我哪天拍拍屁股跑了，所以死活不同意我们在一块儿。了
到他家才两天，他未婚妻就带着家人气势汹汹地来了。那姑娘长得还不错，二十岁左右，就是皮肤有点黑，估计是在乡下干活晒的。他们对我的到来敌意满满，一家人逼着李晟父母给个说法。在他父母坚决反对下，没几天，李晟就把我送上了回温州的车。上车的时候，他看着我，眼神坚定地说：“回温州等着我，我很快就会回来找你。”我默默点了点头，一个人踏上了回去的路。回到温州出租屋，我心里全是对李晟的思念，根本没心思出去擦皮鞋，整天浑浑噩噩地在屋里睡觉。那些日子，我从来没这么想过一个人。我常常一个人静静地听着随身听里传出的歌声：“我想有个家，一个不需要多大的地方，在我受惊吓的时候，我会想到它。”听着听着，眼泪就止不住地流。我想起了哥哥，想起了大姐，想起了杨洋，想起了小木，想得最多的还是李晟，他那温暖的笑容和深情的眼神。
有一天房东瞧见出租屋里只有我一个人，就过来问：“怎么就你一个人啊？”在我眼里，房东就是个猥琐的老男人。他老婆嫌他穷，跟人跑了。从那以后，他就整天喝酒，对自己儿子也不管不顾，成天醉醺醺的，看着就讨厌。有一天，下大雨还刮台风。他儿子放学回家，台风把电线刮到路面上，路上全是积水。他儿子不小心踩到电线，就这么没了，才十几岁。从那以后，房东喝酒喝得更厉害了。那天，他看我一个人在出租屋，喝了酒就对我动手动脚。这一下，我瞬间想起童年被猥亵、被人贩子侮辱的事儿，心里头的火“噌”地就冒起来了。我想都没想，拿起刀就朝他砍过去。就这么着，我被拘留了。也不知道他是怕李晟报复，还是良心发现，居然撤诉了，说是自己不小心砍到的。就这鬼话，警察居然也信了，把我教育一顿就放了。房东伤得也不重。我被放出来的时候，他还请我吃饭。我也没客气，狠狠宰了他一顿。吃饭的时候他喝多了，跟我讲他老婆怎么抛弃他。说他老婆以前可漂亮了，被一个老板看上，他老婆嫌贫爱富，老板图他老婆漂亮，两人一拍即合，就把他甩了。从那以后他就成了酒鬼，后来儿子又意外被电死。我听了，心里有点同情他，可又看不起他。
那天，我一个人跑到山上，坐了好久好久，一首到天黑才回出租屋。这些年，我的性子越来越倔。李晟说认识我的日子里，很少见我笑。是啊，从小遭了那么多罪，我都快忘了怎么笑了。想到李晟，我的心又疼起来，心里头更想他了。也不知道他这会儿是不是也在想我。
就这么着，我在温州一个人艰难地熬过了一个月。我永远忘不了那个晚上，李晟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我面前。那一刻，我啥也顾不上，首接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。我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着他了，以为他再也不会回来了。他紧紧搂着我，我也死死抱住他，生怕一松手他就又没影了。
我没跟他说房东骚扰我的事儿。我们的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，白天睡觉，晚上出去擦皮鞋。李晟知道我没身份证，就决定陪我回家办。于是，在他的陪伴下，离开家乡这么多年，我第一次踏上了回家的路。李晟对我说。馨儿，你继母瞧不起你。这次你要风风光光的回家。我用力的点了点。李晟给我买了很多漂亮的衣服。我知道他的心意。他就是让我在继母面前显摆。车子到达县城。县城还是那个老样子。一丁点都没变。李晟买了很多东西。我知道。他这是给我在阿爸面前长脸。回家的那条路。驾车轮的滚动下。后面冒起一阵阵黄土灰尘。把路边的绿树。都变成了黄色。看起来特别的苍凉。
回到家，大老远就看见阿爸在门口劈柴。他明显老了好多，背也驼了，以前的桀骜不驯在他身上再也看不见。看见阿爸。我一点惊喜都没有。满脑子都是他。追着我打的画面。原来我对他的恨。一点都没变淡。房子看着更破了。继母也老了。以前那张漂亮的鹅蛋脸。长满了黑斑和皱纹。看见她那张逐渐。变丑的脸。我竟然有些幸灾乐祸。还生了个女儿。阿爸让他叫我阿姐。她屁颠屁颠的跑过来拉我的手。我把手抽了回来。心里对他有些厌烦。心想。我才没有你这个妹妹。看见我回来，阿爸好像挺高兴。那天晚上，他和李晟喝了不少酒，说了一堆不着边际的话。继母在我面前。再也没有了以前的威风。挤出的笑容比哭还难看。
我拿出点钱给阿爸，他笑得嘴都合不拢。可当他知道我们回来是要办身份证时，阿爸尴尬地说：“前两年户口调查，我把你的户口给销了。你常年不回家，也不知道你是死是活。”我听了，心里火冒三丈，可还是强忍着没表现出来。
第二天，李晟陪着我去了镇上派出所。巧了，管户籍的民警是我们村上的人。在他的帮忙下，很快我就有了新户口。我本来想把名字改成李馨儿，可派出所的人说不符合规定，没办法，只能算了。
过了几天，我拿到了身份证。那一刻，我差点喜极而泣。以前就因为没身份证，我吃了多少苦头，受了多少委屈。从那以后，我再也不是“黑人”了，我也是有中华人民共和国身份证的人了。有了身份证，我又想起了阿妈想去看看她。父亲听说我要去看阿妈，他知道拦不住，也就没吭声。
第二天大早，李晟陪着我去了阿妈家。我们俩从老街走过。不是赶集日。街上冷冷清清。那些商铺老板。三五成群。聚在一起。斗地主。打麻将。时不时传来一阵。赢钱的。嘈杂声。在店铺门口。三三两两。聚在一起的老妇女。叽叽喳喳。聊着八卦。一路上。因为有李晟的陪伴。一路走来。鸟语花香。我快乐的哼着。邓丽君的。路边的野花你不要采，像一只欢快的小鸟。
很快。就到了阿妈家门口。还是那熟悉的房子，熟悉的环境，连阿姐的房间都和以前一模一样，一点没变。阿妈更显苍老了，在他的身上。再也看不见年轻时的模样。阿妈看到我，一下子哭出声来，说：“这些年你都去哪儿了啊？我们都以为你死了。”我在心里默默说：“是啊，以前的那个燕子早就死了，现在的我是全新的。”阿妈和继父生的两个儿子都长大了，一个叫阿玲，一个叫阿土。我那有心脏病的阿弟叫阿胡，也长大了，瘦瘦弱弱的，脑子还是不太灵光。继父还是老样子，笑起来还是那么滑稽。阿妈似乎对李晟特别好。阿妈。快把李晟。祖宗十八代刨根问了个底。他一定把李晟。当成了他的女婿。就像丈母娘看女婿。越看越欢喜。
在阿妈家待了两天，给了阿妈一点钱后，阿妈送了我一程又一程，舍不得我走。我和李晟又回到了阿爸家。中午，我去江边洗衣服，继母的女儿跟在后面。我对这个阿妹一点都不上心，我心里清楚，这阿妹跟我没一点关系，连同父异母都算不上。阿爸和阿妈。在离婚前就结扎了，这阿妹是怎么来的，估计阿爸和继母心里有数，村上的人也都清楚。这条江一点没变，水还是那么清。我把裤脚卷起来，脱掉鞋子，光着脚在河里洗衣服。我不动的时候，一群小鱼就来啃我的脚，痒痒的，有趣的很。阿爸也不知道啥时候来到河边，大声责备我：“燕子，大热天的，你带着妹妹来河边洗衣服，也不知道让她在树荫下等着。这么热的天，都快把人晒晕了，你也不怕她中暑。”
阿爸这一句话，把我小时候受的委屈全勾起来了。多年来积压在心里的怒火“轰”地一下就爆发了。我愤怒地冲他喊：“当初我小的时候，大中午去山上砍柴，中暑昏倒在山上，你怎么就不怕我死？大冬天的，我穿得那么单薄，在外面捡柴火，你们一家人在家烤火取暖，你怎么就不怕我冻死？你们一家人围着火炉吃着香喷喷的饭，我却跪在地上反思，你怎么不怕我饿死？你是我亲阿爸吗？而你的这个女儿，根本就不是你的，不过是你老婆在外面生的野种罢了。”小时候受的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，我再也控制不住情绪，和阿爸大吵起来。
阿爸气得脸通红，让我滚蛋。我拿起东西头也不回的走。李晟，在后面不知所措的追我。走的时候，我恶狠狠地跟阿爸说：“这辈子我都不会再回来。我没有你这样的阿爸，就因为你，给我带来永远抹不去的噩梦。你就算死了，我也不会看你一眼。”
就这么着，我带着一肚子气和李晟又回到了温州。从那以后，我再也没回过那个让我恨透了的家。
在温州，因为有李晟，我还是能感觉到开心和幸福。当然，李晟每次回家都没带我，我理解他的难处，毕竟他父母不同意我们在一起。我告诉自己，这些都不重要，只要我们能在一起就行。
可后来卡拉OK火起来了，满大街都是穿着运动装的少男少女，到处都是他们青春靓丽的身影。这时候，温州发展得更快了，城管管得也更严了，天天追着我们这些街边擦鞋的小摊贩，挣钱越来越难。我们经常被城管追得到处跑，狼狈得就像过街老鼠。
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天，李晟的未婚妻居然找到温州来了，怀里还抱着个孩子，长得跟李晟一模一样。首到那一刻，我才如梦初醒，原来李晟跟她结婚都一年多了。就是那次把我送走后，他们就办了婚礼，只有我还傻乎乎地被蒙在鼓里。
那天，我喝了好多好多酒，醉倒在路边。那是我第一次喝酒，心里的痛苦就像汹涌的浪涛，把我给淹没了。李晟看着喝醉的我，好像也挺难过，他哭了。等我酒慢慢醒了，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。我决定和他分手，我不想破坏他们的婚姻。我决定去广州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。
我又一次选择了逃避，我从来都没勇气面对发生的事儿。我偷偷走了，带着一颗破碎的心离开了他。我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咋样，也不知道前面等着我的是什么。但我清楚，我得勇敢迈出这一步，去寻找属于自己自己的幸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