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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扬声对外道：“来人！”
一名管事立刻躬身入内。
“立刻去请福、禄、寿三位老师傅！”陆景桓语速极快，“请他们即刻带最得力的徒弟，还有库房里上等的徽州松烟墨、澄心堂纸、水纹蜡笺一并带上！今晚就进驻墨香书斋的雕版坊！告诉他们，全力配合安掌柜！七日之内，务必将首批精装五千册给我赶印出来！工钱翻倍！”
“是！少东家！”管事应声飞快离去。
吩咐完，陆景桓脸上笑意更浓，对安然拱手道：“安掌柜放心！所需人手物资，最迟子时必到！陆家定然不误大事！”
“陆少东雷厉风行，安某谢过！”安然起身，笑容真挚告别。
“理应如此！安掌柜请便！”陆景桓亲自将安然送出花厅门外，看着她的背影在灯火摇曳的庭院中渐渐远去。
待到安然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陆府门外，陆景桓脸上的热情笑容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沉的疑惑与探究。
“不对……”陆景桓低声自语，蹙起眉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银丝滚边，“安然向来沉稳周密，万事计划在前。如此仓促强行将新书发售提前七日，且借通判官威、不惜代价发动所有盟店同步造势……这绝非常规操作！必是发生了某种极为紧迫、足以打乱她全盘部署的大事……才会逼得她选择如此激烈手段。”
他转身对身边另一名心腹低声道：“去！查清楚！从安掌柜离开墨香书斋到我陆府这段时间，扬州城里——尤其是有关墨香书斋那边，发生了什么不寻常的事情？越快越好！要事无巨细！”
“是！少东！”心腹立刻领命，悄无声息地隐入府外的夜色之中。
暮春的晚风带着花香从窗外吹入。陆景桓负手立于窗边，望着天上半轮新月，眼神锐利如鹰。
安然此招，借力打力，手段超卓。但强行催动如此庞大的计划，其背后必有强大的推力或巨大的隐忧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“新书风暴”，绝不会仅仅是一场商业豪赌那么简单。那卷名为《判官心劫》的书……或许正是吹响某种无声战争的号角。
他必须弄明白，这场风暴的真正的风眼，究竟在何处。
陆家的船既然己经上了这艘快船，就不能行得不明不白！
不到半时辰，那名心腹悄然归来，在陆景桓耳边低语了几句。
陆景桓听着，脸色由最初的探究转为一丝凝重，随即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：“原来如此……赵黑子？打人？”
他沉默片刻，低笑一声：“有意思。看来扬州的这潭水……比我想象的还要深，还要浑。安然……好一个借势反杀，明修栈道，暗渡陈仓！杨燕子这个小丫头……倒是个引雷的角色。”
他踱步到书案前，看着窗外，“让派去协助墨香印书的人，只印书，别多问，一切如常。通知我们那几家新店掌柜，全力配合悬图悬赏之事，不准懈怠！”
虽然只是冰山一角，但也足够陆景桓窥见这庞大棋局中的一缕惊心动魄的杀机。
安然这步棋，看似险，实则妙到毫巅！陆家这趟车，押得更值了！
宋府，冷月映竹，花香清冽。
临水敞轩内，琉璃孤灯映着宋清衍霜雪般的侧颜。
他刚刚听完心腹的密报，关于杨燕子被打、赵黑子受王巡检胁迫登门“赔罪”的始末。
那素来清冷无波的眸子，此刻凝着冰湖下的寒流。
“杨燕子……”他低低重复，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冰冷的杯沿。
听完情报，宋清衍的眼神骤然锐利如出鞘匕首！
他豁然起身，行至书案前，铺开一张特制的淡黄素笺，提笔蘸墨，笔走龙蛇，一气呵成.
“周大人钧鉴：惊闻‘同心善金会’善堂工地料商赵某，今日竟逞凶殴伤女掌柜杨氏，后又奉某令登门‘赔罪’，言行仓惶，惶惶如丧家之犬。 此辈素行卑劣，今畏罪恐极，恐祸从口出。窃度其危殆！恐有人为灭口患，立施辣手！ 祈大人火速密遣妥当人手，盯住赵某动向，护其性命！ 迟恐生变，噬脐莫及！书不尽意，余容面禀。晚清衍顿首。”
他折好信笺，“宋平！”
一名穿着宋府普通仆人服饰、却有着猎豹般精悍神情的青年无声跪倒在他身后三步处，垂首待命。
宋清衍将密信递出，没有回头，“你亲自去！亲手将此信……即刻密呈至通判府。告诉他：‘鱼跃门东，火燃眉睫！’他自会明白。你就在周府外候着，确保他收到！”
“遵命！”那青年宋平，声音如同绷紧的弓弦，应声接过密信贴身藏好，身形如影子般悄无声息地滑出敞轩，消失在垂花门后，再无声息。
宋清衍看着青年消失的方向，眼底的冰寒稍敛。
他转身走到轩内一角供着青铜小神兽的灯架旁，灯架上并非油灯，而是一盏点燃的小巧鱼油烛。烛火静谧。
“公子，”宋府老管家，垂着手出现在敞轩珠帘之外，声音平稳无波，“墨香书肆安掌柜来访。”
“安掌柜？”宋清衍执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。
琉璃灯清冷的光映在他脸上，将他方才眼底那尚未散尽的冷冽锋芒，恰到好处地覆上了一层惯有的、雅致疏离的薄纱。
他随手将那盏精巧的鱼油烛芯轻轻摁灭，“请安掌柜水敞轩稍坐，我即刻就到。”
他缓步走向水敞轩，步履从容如踏月闲庭，月白的首裰在行走间飘拂如流云。
引路的仆人垂手侍立，如同融入廊柱的影子，安静得只听见她绣履踏在青石小径上的轻响。
被引至一处临水敞轩，轩外几竿翠竹，在月色下勾勒出疏朗剪影；轩内只点一盏澄净琉璃灯，光线清冷如水，照亮了宋清衍那张在月白首裰映衬下愈发显得清雅俊逸的脸。
他正临窗而立，看着水波上跳动的月影，首到安然步入轩内，才缓缓转过身。
那双深邃的眼眸落在安然身上，化为礼节性的温和。
“安掌柜夤夜来访，宋某未曾远迎，怠慢了。”宋清衍的声音平缓清澈，如同玉罄轻击，听不出太多情绪，却自有一股疏朗之气。
他抬手指引安然落座，“请坐。”
侍女奉上两盏热气袅袅的雨前毛尖，茶香淡远，沁人心脾。
杯盏落在紫檀小几上的轻响，显得轩内愈发寂静。
安然端起茶盏，暖意透过瓷壁熨帖着略微疲惫的手指。
她没有拐弯抹角，迎着宋清衍那双沉静的眼眸，开门见山：“宋少东见谅，安然夤夜打扰，确有燃眉之急，亦是送上一份‘狂潮即至’的厚礼。”
宋清衍修长的手指轻轻搭在杯沿，静待下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