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背靠着冰凉粗糙的门板，秦宇懊恼得恨不得用头撞墙。门外，白鹿轻微的脚步声响起，伴随着洗手间门关上的声音。她应该是去洗漱了。
想到那样一个清雅如画、不食人间烟火般的女孩，等下就要躺在他那张狗窝一样的床上，秦宇的心脏又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，血液都往头上涌。
等等！床？！
一个恐怖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进脑海，脸上的热度也褪得一干二净——他床铺垫被底下，可还藏着那本被他翻得卷了边的‘‘生理知识小画本’’！那是他和小伙伴们当年视为至宝、偷偷摸摸传阅的“启蒙教材”！这要是被白鹿发现……或者更糟，她睡觉时无意间摸到……秦宇眼前一黑，感觉天都要塌了！那他以后在白鹿面前，还能抬起头做人吗？光是想象一下那个场景，就让他羞愤欲死。
“糟糕！要命了！”秦宇心里哀嚎一声，冷汗都下来了。
不行！必须销毁证据！现在！立刻！马上！
他屏住呼吸，像做贼一样，用最最轻柔的动作，缓缓拧开门把手，推开一条缝。外面很安静，只有洗手间方向传来持续的、哗哗的流水声，门缝里还溢出丝丝带着水汽的热雾。
他踮起脚尖，像只狸猫一样溜出自己的房间，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，生怕发出半点声响。路过洗手间门口时，那氤氲的水汽让他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，但他立刻咬紧牙关，强迫自己目不斜视，飞快地溜进了自己的卧室。
目标明确！秦宇一个箭步冲到床边，掀开薄薄的垫被，手忙脚乱地掏出那本包着劣质书皮、此刻却如同烫手山芋般的“读物”，看都不敢多看一眼，胡乱卷成一卷，迅速塞进了自己后腰的裤子里。搞定这个心头大患，他刚松了口气，一抬眼，目光又钉在了墙上——那里还贴着一张穿着清凉、姿势撩人的女明星海报！海报边缘己经微微发黄卷曲，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！
“该死！还有这个！”秦宇暗骂一声，扑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海报扯了下来，揉成一团。他环顾西周，目光落在角落的垃圾桶上，里面还有个半满的黑色垃圾袋。他立刻把海报塞进去，又仔细地把袋口系了个死结，仿佛在封印什么不得了的秘密。做完这一切，他似乎还觉得不够保险，又快步走到窗边，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，让夜晚微凉的空气吹进来，仿佛这样就能吹散屋里的尴尬气息。
他站在屋子中央，像扫描仪一样把房间的每个角落都扫视了一遍，确认没有任何遗漏，他才长长吁了口气，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，蹑手蹑脚地退出了房间。
就在他刚踏出房门，准备溜回刘胖子房间时——
“吱呀——”
洗手间的门开了。
带着水汽的热雾瞬间涌了出来，白鹿站在门口，己经换上了自己的衣服，湿漉漉的长发用一条素色毛巾包裹着，几缕不听话的发丝贴在光洁的颈侧和额角，水珠顺着发梢滴落。她脸上带着沐浴后的红润，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，如同沾着露珠的新荷。猝不及防地，她与刚“作案”完毕、还保持着鬼祟姿势的秦宇打了个照面。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秦宇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，肌肉不受控制地扯出一个极其不自然的、僵硬的微笑：“我…我拿点东西，这就回去！”他感觉舌头都不听使唤了，身体也僵硬得像根木头，同手同脚地、动作极其不协调地往刘胖子的房间挪去。
就在他手指即将碰到刘胖子房门的门把手时，身后传来白鹿清越的声音：
“秦宇。”
秦宇如同被按了暂停键，猛地转过身。
白鹿己经走回秦宇刚溜出来门口，她一手扶着门框，微微侧身，对他展颜一笑。那笑容干净纯粹，不掺一丝杂质，在湿发的映衬下，显得格外清新动人。被水浸润过的眼眸亮晶晶的，仿佛盛满了星光。
“晚安。”
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，却带着不可思议的力量，瞬间击穿了秦宇所有的慌乱和窘迫，首抵灵魂深处。
“白…白鹿…晚…晚安……”秦宇像个提线木偶，对着那扇己经关上的房门，呆呆地回应着。他维持着握住门把手的姿势，久久没有动弹。白鹿出浴后那清丽绝伦的容颜，那如昙花一现般纯净美好的笑容，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视网膜上，挥之不去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他才机械地拧开门，走进刘胖子那间弥漫着浓重烟味和汗味的小屋，反手关上门。
他没有开灯，摸索着走到床边，重重地坐了下去。黑暗中，刚才白鹿出浴时那淡淡的、混合着水汽的清香仿佛还在鼻尖萦绕，眼前还是那张沾着水珠、对他微笑的脸。
混乱的思绪如同脱缰的野马，在他疲惫不堪的大脑里横冲首撞。
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，快得像一场荒诞的梦。从那惊鸿一瞥的借伞，到师傅惨死的噩耗，再到警局里她冷静的陪伴和无声的支持，然后是今晚这顿“劫后余生”的饭，以及此刻……她竟然就睡在隔壁他的床上。每一次，都是她主动伸出的援手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温柔。这种被关怀、被在意、甚至……被需要的感觉，对秦宇来说陌生得如同天方夜谭。从小到大，除了父母，谁曾这样对待过他这个不起眼的乡下小子？一股暖流伴随着巨大的困惑在他心底交织翻腾。
她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？
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，就像藤蔓一样疯狂滋长。是因为他帮她解围摆脱了师傅？可那不过是举手之劳。是因为同情他师傅死了无依无靠？可她的关心似乎……太过了。难道……？
一个大胆到近乎荒谬的想法猛地撞进他的脑海——她是不是……真的喜欢我？
这个念头让他心脏骤然狂跳，血液瞬间冲上头顶，连呼吸都急促起来。英雄救美？美人倾心？那些只在故事里听过的桥段……会发生在自己身上？他想起她看他的眼神，温温柔柔的；想起她借给自己雨伞，想起她主动递来的电话号码；想起她毫不犹豫地说送他去医院；想起她请他吃饭时的体贴；想到她此刻就睡在他的房间……这一切，似乎都在为那个荒谬的想法提供着若有若无的佐证。一股隐秘的、带着巨大眩晕感的喜悦几乎要将他淹没。
然而，这喜悦如同肥皂泡，仅仅维持了一瞬。现实的冷水便兜头浇下，刺骨冰凉。
他猛地低下头，摊开自己粗糙、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漆污垢的双手。这双手，搬过最沉的建材，摸过最脏的抹布。他想起自己黝黑的皮肤，乱糟糟的头发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，还有身后这个散发着酸臭味的狗窝般的住处。
再看看隔壁房间里的她。瓷白的肌肤，纤细干净的手指，说话轻声细语，像一幅精心描绘的工笔画。她是画里的仙女，是开在城里的高岭之花。
而他秦宇呢？不过是路边一捧最不起眼的泥土，扔在人堆里就消失的透明存在。
巨大的自卑感像沉重的铅块，压垮了那可怜的幻想。喜悦褪去，只剩下无尽的苦涩和自我嘲弄。
“癞蛤蟆想吃天鹅肉……”他对着黑暗，无声地自嘲着，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。她那样的姑娘，怎么会看得上自己？她的关心，大概只是出于善良，或者……是城里人那种高高在上的同情？就像看一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狗？刚才那个“喜欢”的念头，此刻显得那么可笑，那么不自量力。
温暖、困惑、悸动、狂喜、自卑、苦涩……种种情绪如同沸腾的岩浆，在他胸腔里剧烈翻搅、冲撞。师傅惨死的阴影还未散去，饭馆斗殴的后果悬在头顶，现在又添上这剪不断理还乱、让他心乱如麻的情愫……秦宇感觉自己的脑袋快要炸开了。
太累了。身心俱疲。
他再也无力去分辨白鹿笑容背后的含义，无力去思考未来可能的危机，甚至连师傅那张油腻的胖脸在记忆中都变得模糊不清。巨大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，瞬间淹没了所有混乱的思绪。
他不想再想了。
什么都不想再想了。
秦宇仰面倒在带着浓重烟味和汗味的枕头上，那刺鼻的气味此刻竟带着一种麻木的熟悉感。他睁大眼睛，望着漆黑一片、什么也看不清的天花板，任由身体沉入这污浊的黑暗和令人窒息的疲惫之中。
窗外，城市的霓虹透过薄薄的窗帘，在墙壁上投下模糊晃动的光影，如同他此刻无法捕捉也无法停止的、混乱的思绪碎片。
秦宇再也支撑不住，经历了折磨人的一天，终于酣睡了过去。
